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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体综合医院

    来源:书业网 时间:2017-08-14
    他的身体本来是美术馆的,在时光的装修下成了博物馆。不论是上帝烤坏的面包或女娲捏垮的陶土,它们漫长的烘焙课美劳课,直到最后一口气,才交出期末作业。美术馆和博物馆中间是综合医院,连锁地遍及成住坏空生老病死。即便他年轻,必须绕过市镇中心、花店和教堂,直接搭上快捷巴士来到综合医院。这是他的特权,大家都忙着活呢,只有他忙着死。死者为大,濒死者更大。
      每个小病都有小小的观景窗,从中窥探自己的墓园一角,充满缺陷的身体像拼图把死亡拼凑起来。他的脑子好,百万片的拼图一个周末下午就能完成。所以当他抚摸自己的身体,各个部位就逐一亮起。像被恶作剧的电梯,在每一层楼走走停停,在生命挂掉之前他必须挂上每一科别的诊。
      先拿眼科来说。他流的泪已经不是婴儿狂飙时代的质地,脱离襁褓后他的汗(失恋后奔跑)他的精液(失恋后手淫)都可能是泪之一种。闭上琼瑶式的爱情小说:干嘛老是流泪———其实不是泪,只是定定凝睇望着你,眼球出汗了。出汗的眼球奔忙地寻觅灵魂伴侣,忽然着上风飞砂或是钉子,医师说你长了针眼。
      一个人点眼药水很可悲,拿镜子对不准自己的眼球,很容易就泪流满面。传统民俗疗法是,手臂绕过后脑勺拉扯眼角,把脓挤出来。想起顾城的诗:“长长清凉的手臂越过内心……我们看不见最初的日子/最初,只有爱情”———手臂绕到后脑勺,他仍看不见最初的日子,不是因为长了针眼,而是那些日子抛在脑后亿万光年之远。
      爱人离去后,鼠标仍沾满他的手汗,仿佛用他的右手逛色情网站做坏事。为什么不去割一割汗腺?接下来到了皮肤科。他们总是不敢在光天化日下握手,故意停在树荫或地下道,偷偷撩拨对方的手指,指尖微微出了汗。原来不必做爱,牵手就能水乳交融。整个身体被他捧在手心呵护,处处都是他的指纹。
      皮肤是人体最大器官,地球有百分之七十是海。好像额上颊上的波浪,一摸过所有心情起伏就能抚平。他说年轻真好,浑身都是胶原蛋白。说的也是,即使爱人离去了,一张脸也是风平浪静,不用肉毒杆菌就能锁住全副五官,哀乐怒喜都不让你见到。
      送爱人离去的那天,面向他还爽朗地笑着,背对他却像孟克《呐喊》画中人张大嘴,身后的河流街道随他的嘴扭曲变形。之后他就无法开口说话了,每天在牙科练习张嘴。医师说他罹患颞颚关节炎,因为精神压力导致咬合肌群痉挛,张口时两侧死锁发出喀喀喀的声响。喀喀喀,骨头碎掉了,当他张大嘴对爱人呐喊:“回来啊!”他的左右颞颚也跟着崩裂。打呵欠喀喀喀,打喷嚏喀喀喀,当别人一口咬定层层叠叠的猪肉生菜起司大麦克汉堡,他只能喀喀喀把嘴闭成一条缝。这时他终于能体会Hello Kitty的痛苦。
      坐在马桶上呈罗丹《沉思者》雕像姿势,他坐过沙发板凳高脚椅就是没有博爱座,现在他在大肠直肠肛门外科是因为坐过沙发板凳高脚椅之后引发的痔疮。爱人抚摸他的屁股,像是定期瓦斯防漏检查。谁放屁呢?永远可以推给隔壁房客。现在只剩下他一人,坐在马桶上排放废气和恶臭,好想就这么吸着甲烷死去。
      玩大风吹他注定是抢不到椅子而当鬼的那一个,在火车上他双手像猿猴悬挂在把手上,站票比坐票便宜二十五块钱。有人让位给他,可是一坐下就火烧屁股,猿猴的屁股本来就是红的。那个买坐票的比他昂贵二十五块钱,他让的位很快就被其他老人坐去,那个座位变成博爱座———还要多少年我才能得到一个位置?我恨透博爱座。
      下了火车来到他和恋人相识的城市,每个街道之于他像糖尿病患者之于自己的血管一样熟悉。甜分太多了,他必须按照内分泌科的嘱咐将一支针管插入手臂。血糖降低后他逐渐清醒,眼前不是一片蔗田而是回忆的甜分太多,清醒后反而觉得苦。傍晚了,晚风轻轻拂过,手臂上的棉球血已经干了。他把棉球放进大衣口袋里,听见恋人说:还痛吗?──你的问候太甜,不要再说。
      失恋的人应该要跑跑步,于是他开始沿着滨海公路慢跑,一路向北,来到斯德哥尔摩症候群。
      Stockholmssyndromet,听起来极北极冷,偏执的永夜或永昼。一个人质全身被捆绑躺在后车座,他被蒙住眼睛塞住嘴,幸好留下了耳朵。他听歹徒的谈话和路途的起伏,他感觉停了七个红绿灯十三个右转十六个左转。其中一个歹徒的嗓音特别有磁性,像午夜广播电台,滋滋滋调频,转开了他的立场和意识。
      被释放后,他在精神科与警察的协助下,脑内重组那不完整的十六个左转十三个右转七个红绿灯构成的街区。为何沿着滨海公路慢跑,会沦为别人的心灵肉票?不知道。交付多少赎金?不知道,但一条命总算保留下来。记得车内的午夜广播电台,DJ放上沉谧如挽诗的爵士乐唱盘……警察给他几位嫌疑犯的录音档比对,没有一个人是那样的嗓音。
      晴空下飘起大雪。这是斯德哥尔摩夏天的凌晨,雪从斜斜的屋顶四十五度角坠落。猎人的小木屋烧着炉火,窗外偶尔有一只狼的嚎叫,两三只狼的共鸣。他躺在摇椅上摩娑着毛毯,高兴自己发烧和咳嗽,像无家可归的孤儿被童话的场景收留。小儿耳鼻喉科的医师用压舌板(像吃完棒冰留下来的棒子)压你的舌后,咳咳咳,想吐的感觉。完诊后给你几根棒棒糖,说你很乖的。
      梦中他在-1岁和0岁之间摆荡,母亲在妇产科把两腿架高。他说基于优生学立场,不建议你把我生下。形而上的说法是每个人一生下就是有病的,于是其他病都显得等而下之微不足道。可是小病的集结就是为了最终的大病,断了手瘸了腿也要旗鼓列队欢迎它:死亡的降临。自己拿脐带绕颈的婴儿,是否想起自己上辈子是个死刑犯呢?摸着大肚子的母亲并不这么想。任由他基因突变、染色体缺陷,任由他孤独地生出来,孤独地长大,把一身疾病养得精壮。
      譬如一个吃坚果就会死的孩子,为了证明自己是正常人,于是吃了一森林的坚果,后来果真猝死,他只不过证明自己是一只松鼠罢了。编造这样存在主义式的寓言,知道这一辈子不可能正常(除非死———和正常人一样都会死);再不可能拥有一个方方正正的家庭和爱情,长和宽等长,知道走多远就能抵达你。
      爱人说:“等你身体康复了,我们再在一起。”可是很快就知道这一辈子不能好转了。如果只是粉碎性骨折,在骨科成为罗马式的石膏雕像,至少会像逛美术馆那样看他两眼。但不是的,爱人(旧情人)终究是考古学家,一忘情流连在钟乳岩洞间,在雨水激情地溶蚀下,终究是要出走的。
      很快来到六十岁,在泌尿科喝了一杯水,还他结石磊磊的伤悲。因为穷,在肾脏科割了右边的肾拿去换钱。从此走路歪向左边,少了右边的肾无法平衡,成为激进的左翼分子。
      他开始收到勒索信。勒索信一封封不厌其烦地寄来。远在斯德哥尔摩的歹徒似乎忘记他被释放了。信件包括一截沾满手汗的小拇指,长针眼的眼睑,颞颚关节碎骨片。提醒他正一步步地死掉,不过是早死晚死之别。胸口的怀表滴答滴答地,心脏的快慢改写了格林威治全球标准时间。病人和健康人身处不同时区,心脏内科的医师也放弃他了,他得自己天人交涉,手术台开了六盏灯,亮不过他书桌上的一盏台灯。以信攻信,他在书桌写长长的信,反击那些歹徒的勒索信。他不能忽略身体的结构细节。以眼还眼以牙还牙,问候对方的针眼或颞颚关节炎。
      也许我终究只是医校生教科书上的一页教材———等死的时候他这么想,像一本书把身体翻来翻去,愈多病,愈有内容可说。下一个灯号亮了,不知道是哪个部位的挂号。在心脏科他是三十一号,在泌尿科是二十二号,在牙科是四十六号。像还没和同学混熟,就必须不停转校的转学生。一间综合医院也是他的学校,他抚摸自己的身体,校长兼撞钟,空洞的钟声嗡嗡嗡———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课,回家去,抱抱我的爱人。他有十根手指十根脚趾,不多也不少──即使好手好脚的人对于一个病患,充满惘惘的威胁。
      进了手术室换上绿袍。绿色和血红色相互抵消減缓医护人员眼睛的疲劳。如果他身体每一部位亮起的红灯也能转成绿灯就好了。年轻人活得狠,只有他小心翼翼接近死。每个小病都有小小的观景窗,在窗口踮起脚尖,就能一窥命运的全貌。沾满手汗的小拇指,长针眼的眼睑,颞颚关节碎骨片,他慢慢把自己拼凑回来。求生或是等死。死亡说太多就俗了,可是他每天睡觉都在揣摩它。安静地死去?到我的葬礼开party?他太年轻了,先睡一觉再说。